2026年07月21日 星期二
  • 暂无调用数据
目录

王美英,李丛霄:我国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涵育乡风文明的传承价值

我国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涵育乡风文明的传承价值王美英,李丛霄 | 西南民族大学摘要:植根于农耕文明的西南地区口头文化传统“哭嫁歌”是我国部分地区女性世代哭唱延续积淀而成的独具鲜明地域特色、文化底蕴积淀深厚、弥足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涵养良好家风、淳厚民风等培育乡风文明的丰富文化蕴涵。结合乡风文明建设需求实际,探究并透视西南地区哭嫁歌蕴含的恪...

我国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涵育乡风文明的传承价值

王美英李丛霄 | 西南民族大学

摘要植根于农耕文明的西南地区口头文化传统“哭嫁歌”是我国部分地区女性世代哭唱延续积淀而成的独具鲜明地域特色、文化底蕴积淀深厚、弥足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涵养良好家风、淳厚民风等培育乡风文明的丰富文化蕴涵。结合乡风文明建设需求实际,探究并透视西南地区哭嫁歌蕴含的恪守孝老爱亲、笃行遵德守礼、珍视家庭和谐、推崇修身处世、崇尚睦邻友好、重视和谐村际关系等涵育乡风文明的诸多深邃思想和乡村柔性治理智慧,阐释哭嫁歌文化与培育乡风文明贯通一致的文化特点和融通契合的文化智慧,以及通过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塑造民众价值观与行为规范,涵育乡风文明的传承价值。当前,深度把握乡村文化赋能乡风文明建设的内生需求,革故鼎新,经世致用,推动西南地区“哭嫁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将其文化内核活化利用为促进乡风文明和乡村社会和谐稳定的重要思想源泉,充分发挥歌以载道、培根铸魂育人作用,为推进乡风文明和乡村善治注入深沉而持久的精神动力,才能使其赓续不辍而发挥出历久弥新的时代价值。

关键词西南地区;哭嫁歌;乡风文明;传承价值

基金项目:西南民族大学2023年科研资助项目“共同富裕背景下凉山易地搬迁安置社区治理现实困境与化解路径研究”(2023KYZZ12S)阶段性成果。

一、引言

我国西南地区历来为各族文化交相辉映、交融共生之地,长期以来,该地区民众大多栖居于四面环山、群峦叠嶂、山谷幽深及沟壑纵横的广袤山地,繁衍生息,辛勤耕耘,和谐共生,并在交往交流交融过程中创造了异彩纷呈的口头文化遗产。尽管现代社会生活嬗变已使我国很多地区诸多哭嫁文化离人们渐行渐远,但西南地区得天独厚的文化生境使其历史节拍比外围地区舒缓,从而使根植于这片钟灵毓秀乡村文化沃土,历史悠久、地域特色鲜明、文化底蕴深厚、富有浓郁乡土生活气息的“哭嫁歌”相沿成俗而承续千载,成为至今群众认可度较高和作为极具辨识度及强韧生命力的口头文化而传唱不衰。人类自有嫁娶便伴随哭嫁,“哭嫁”为我国盛行的一种婚礼仪式。[1]因此,在婚前长短不同的时间里,西南地区土家、苗、彝、汉、哈尼、仡佬、藏、侗等民族仍保留着新娘唱哭嫁歌出阁的重要仪式。在其悠长发展过程中还广泛借鉴和吸收了儒家优秀传统文化主流思想融入其中涵养民众,体现了西南民族“言之不足歌以咏之”,以歌载道,寓理于歌的表达特点,生动诠释了西南民族恪守孝亲敬老孝道传统、重视德才修为修身养性、珍视亲情和睦家庭、注重村落和谐团结互助等诸多与乡风文明建设价值需求导向相融相通并具有高度契合性的深邃蕴意,有助于在婚礼集中场域通过口耳相传等方式向民众传递道德规范、价值导向,从而潜移默化地陶冶情操和塑造行为,破除目前部分乡村出现的薄养厚葬、孝道缺失、人情攀比、铺张浪费等不良风气,对培育乡风文明发挥以文化人、润心铸魂的作用。质言之,西南地区“哭嫁歌”情感深沉,寓意深远,平实质朴地表达民众的真情实感,以共同的文化集体记忆和油然而生的强烈文化认同感引发情感共鸣,进而发挥着形塑乡村群体人际交往、行为规范、情感联结、凝聚人心等文化价值。在当前我国大力发扬优秀传统文化助力乡风文明建设的战略背景下,挖掘和提炼哭嫁歌深层文化内核为涵养乡风文明、浸润和美乡村铸魂塑形注入了持久的精神动力,引导民众见贤思齐、崇德向善,更好地赋能乡风文明建设。

有研究者认为,“哭嫁婚俗在商周时期汉族生活中早已有之,《诗经•王风•葛藟》实际就是中国最早的哭嫁歌。”[2]哭嫁歌作为根植于农耕文明、贯穿古今历史长河、历经千年传承不衰而具有强韧持久生命力的乡土文化,一直激发着学者浓厚的研究兴趣。近年来,学界围绕“哭嫁歌价值”的相关研究呈现出上升的趋势,总体而言,现有研究主要聚焦于哭嫁歌的人文历史价值[3]、教育价值[4]、孝亲思想[5]、艺术特征[6]、艺术价值[7]、保护传承[8]等方面,学界相关研究成果深化了对哭嫁歌价值的理解,对本研究提供了宝贵理论参考和启发借鉴作用。但总体看来,现有研究仍有以下三方面不足:其一,注重于哭嫁歌的民俗学、历史学、教育学、艺术学等方面价值的挖掘,缺乏结合乡土社会现实需求展开细微关照;其二,侧重于哭嫁歌对女性婚前孝亲感恩教育及到婆家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等教育思想的阐释,相对忽视其对乡村民众涵育价值和功能的深度挖掘;其三,偏重于搜集整理资料并进行保护传承研究,缺乏在挖掘整理基础上针对哭嫁歌文化核心思想与涵育乡风文明的内在机理开展关联性研究。基于此,相关研究的不足为本研究拓展了学术叙事空间。

二、西南地区哭嫁歌涵育乡风文明研究价值

2025年初,中共中央 国务院印发《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作出“繁荣乡村文化,培育新时代文明乡风”的部署。[9]“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脉,乡村优秀传统文化承载中华文明的基因,彰显民众的思想智慧和精神追求,深入挖掘本土传统文化,有利于实现乡村社会的可持续发展。”[10]乡村振兴推进“要深入挖掘、继承、创新优秀传统乡土文化,弘扬新风正气,推进移风易俗,培育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焕发乡村文明新气象”。[11]相关规划措施为挖掘哭嫁歌文化内核转化为涵养乡风文明的实践载体,推动哭嫁文化资源赋能乡风文明建设提供了遵循。

乡风文明建设既需绵绵用力“塑形”,也要下足功夫“铸魂”,才能实现“形—魂”协同促进乡村风貌提升。乡村文化作为承载道德标准和规则秩序的重要形式,有助于建构包容互补、和谐有序的乡村社会秩序。[12]深入挖掘和阐释优秀传统乡土文化和谐内核,使其成为推进和美乡风建设的思想源泉,有助于留住乡愁记忆温润人心和塑形铸魂,为乡风文明注入鲜明底色与内生动力。西南地区哭嫁歌是源于民间、兴于民众并扎根田间大地,历经各族世代口承沿传并承载着民众集体智慧与共同乡土情感记忆的独特文化创造,至今仍以喜闻乐见的方式广受民众接受而传唱不息地抒发朴素情感,深入民众内心深处引发精神共鸣,进而强化了乡村群体社会凝聚力。作为我国弥足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哭嫁歌所倡导的诸多与乡风文明建设高度契合的核心思想,通过新娘朴实感人的哭唱,将其蕴含的深厚道德观念和价值追求,日用而不觉地渗透融入到民众生活中,发挥着涵养身心和敦品励行,塑造向上向善乡风文明而独具人文价值。当前,开展哭嫁歌文化涵养乡风文明建设探索性研究也是落实中央相关文件精神、推进乡村精神文明建设的实践体现。因此,如何深入挖掘西南地区哭嫁歌古老文化精髓融入乡风文明建设实践,使其在赓续历史文脉中创新发展并发挥出应有的时代价值,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探究的论题。鉴于此,本文以历时和共时交互时空维度,结合西南地区哭嫁歌承载丰厚育人内涵实际,全景考察该文化样态,充分挖掘其塑造乡风文明深邃厚重的思想文化内涵并赋予其现实意蕴,不仅能丰富村民精神文化生活,还能文以载道、文以化人铸魂赋能,有效推进移风易俗而敦风正俗,进而淳化乡村社会风气以浓厚乡村文明风尚,为促进乡风文明建设与构建乡村和谐社会发挥出应有价值。

三、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内涵与乡风文明契合性特质

哭嫁歌是我国多民族在婚礼前由新娘及其女性亲友等带着哭腔,唱中有哭,哭中有唱,边哭边唱,以自发自愿陪新娘哭唱来表达感谢父母哺育之恩,殷切教导新娘恪守孝道、勤俭持家以及深刻体现邻里守望、律己修身等深邃思想内涵的一种口头传统文化。因此,各民族唱哭嫁歌并非新娘独自哭唱,而是新娘的母亲、姑嫂长辈以及平时要好的女友、姊妹等陪新娘哭唱的一种妇女们“集体大合唱”。[13]哭嫁歌积淀深厚的优秀乡土文化,承载着诸多涵养乡风文明的融通性特质。在当前我国倡导挖掘优秀传统文化基因涵养乡风文明的时代语境下,系统诠释其与乡风文明的耦合性特质,有助于充分发挥其赋能乡风文明建设的优势。

(一)厚植乡土:凝聚涵育乡风文明的集体智慧

西南地区哭嫁歌是深扎乡野,历经岁月洗礼,由生于斯长于斯的数代女性口头创作和传唱而凝成的集体智慧,历史源远流长,内容丰富多彩,民众长期受其日常深沉浸润熏陶,基础广泛深厚,有助于内化民众形成文明自觉规范,夯实乡风文明培育基础。西南地区哭嫁歌是女性心声之绝唱,演唱是以歌带哭,以哭伴歌表达情感为基调,哭唱民俗场景多是在女孩出嫁前夕或出嫁当天,演唱地点通常在女方家,且每个民族开唱时间不尽相同。哭嫁之时,村寨周围女长辈、姐妹陪伴在新娘身边,以淳朴本真、朴实无华、大道至简的哭唱方式,情真意切、淋漓尽致地将深邃的价值观、行为准则、社会规范等深植人心,进而淳化民风和密切乡村共同体的情感联结。西南地区女子重视学唱哭嫁歌,为熟练掌握演唱要领,其到一定年龄后,一般由长者言传身教逐句教唱或通过参与婚礼仪式模仿练习演唱而日积月累习会哭嫁歌。如哈尼族姑娘到了十一二岁,就在大人敦促下或自觉主动学唱哭嫁歌。[14]仡佬族姑娘在出嫁前半年中最重要的事是学习和训练哭嫁歌,以便在哭嫁时声音圆润动听。[3]西南地区哭嫁歌哭唱形式主要有新娘独自哭唱,新娘与母亲对唱,新娘与好友、至亲陪唱以及新娘与送亲者伴唱等。这些感人肺腑的哭唱形式表达了深厚绵长、含蓄深刻的生活哲理,迎来结婚喜庆之日,久而久之便约定俗成为质朴生动、别具一格的哭嫁习俗。西南地区“哭嫁歌”词由心生,意境开阔旷达,曲调起伏跌宕,抑扬顿挫,低回婉转表达真挚情意。歌词跟随情感表达需要灵活变化,唱古颂今,既有从远古流传下来的延续传统的固定唱词,又有触景生情,脱口而出,即兴编唱有感而发随意而表的唱词,嗓音纯净清亮,质朴苍劲,荡气回肠,触动人心,“新娘凭借社会习俗所赋予的权利,大胆彰显个性,直接抒发胸意”[15],声情并茂、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意蕴悠长的义理之道,使人受到精神感召而深受启发。哭嫁运用本地大量方言俗语,以自然清唱的独特表达形式,使蕴含农耕社会的核心思想理念、道德习俗规范等得以情真意切地表达,具有强烈震撼力和感染力,如涓涓细流不绝如缕,浸润着村民情感世界,是始终抹不掉和难以割舍的共同集体记忆及挥之不去的乡音乡愁,也是润泽民众心灵和提振精神风貌,有形有感扎实推进乡风文明建设落地生根的鲜活实践载体。

西南地区哭嫁歌是生存于乡村沃土,从古至今依靠民众口头集体创作、口授记忆、口耳流传、世代相承等独具特色的传承模式,长期沿袭相传而发展形成的积淀厚重的女性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有着深厚历史文化穿透力和精神影响力及持久生命力的乡土文化,“旋律流畅优美,其结构也独具特色,音韵有规律可循,意蕴深远”[16],且乡村民众将孝道观念传递、家庭和睦追求、尚和求同等涵养乡风文明精神内核嵌于哭嫁传统,使之成为化人于无形和浸润民心的文化智慧及和谐乡村社会的源头活水。

(二)培根铸魂:承载培育乡风文明的活态非物质文化遗产

深深扎根于西南广阔乡土社会的“哭嫁歌”,作为历史久远、贴近民众生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乡村民众深沉而独特的情感需求与精神依托。挖掘熔铸其中的丰富人文精神涵养乡风文明,促进哭嫁歌人文蕴涵与乡风文明建设需求融会贯通,有利于助推乡风文明建设走深走实。近十多年,在国家大力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战略实施推动下,通过学者和相关部门数年努力搜集整理和加强保护传承,西南地区土家、苗、彝、汉、仡佬等民族的哭嫁歌被列为国家或省级非遗名录,“哭嫁歌”非遗认定数目不断增加,使其得到科学有效保护而传承。乡风文明建设既要利用乡土文化的无形力量培根铸魂,塑造文明新风,营造和谐氛围,也要注重保护承继传统文化根脉,进而活化为培育乡风文明的鲜活载体和有效抓手。哭嫁歌作为西南地区得天独厚的乡土口传文化,前期四川、贵州、云南等部分学者分别搜集整理了《妈妈的女儿》《坐歌堂》《哭嫁长歌》等,还有不少数量庞大、内容丰富、多姿多彩、耳熟能详的“哭嫁歌”口头文化遗产仍散佚在西南地区民间,其蕴含的宝贵人文精神与传统美德如涓涓细水不断浸润着民众心田,丰富其精神文化生活,厚植乡风文明建设根基。“文化遗产作为乡村文化基因的活态载体,通过情感联结、价值传递和行为示范,能够有效重构乡村文化认同、重塑乡村社会关系、重振乡村精神风貌,从而为文明乡风建设提供内生动力。”[17]哭嫁歌是有着独树一帜文化魅力的宝贵文化遗产,是培育乡风文明的深厚文化资源。

哭嫁歌与乡民日常生活深度融合,蕴含着淳朴精神而具有更接地气和更具烟火气及亲和力的乡土文化,能够有效地引导和涵养乡民形成崇德向善、见贤思齐等价值观,厚植乡风文明精神底蕴。在当前我国大力加强乡风文明建设的时代背景下,深耕哭嫁文化,深挖细掘其培育乡村文明的道德规范、思想观念等,有机融入民众日常行为,铸魂化人,充分彰显其涵养乡风文明的内涵特质,既是培育乡风文明和推进乡村善治的精神动力,也是加强村民集体记忆、守护共同精神文化家园和延续文化根脉的必要之举,更是推动哭嫁歌文化活化利用涵育乡风文明,推进哭嫁歌口头文化保护传承与培育乡风文明双向赋能,协同促进乡村精神文明建设行稳致远的具体体现。

四、西南地区“哭嫁歌”涵育乡风文明契合性文化表达

西南地区传统婚俗仪式程序中的哭嫁歌之所以能久远传承、仍能在现代社会中继续存在,在于其以刻骨铭心、摄人心魄的“哭”的形式和独特腔调言说和演绎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仁爱孝亲、重视崇德向善立德修身、和睦家庭见贤思齐等丰富蕴涵,这些静水流深的思想智慧与乡风文明建设实践需求有着贯通一致的内在契合性而具有独特育人价值。因此,具体呈现哭嫁歌与乡风文明融通性的文化表达,深入洞悉哭嫁歌文化与乡风文明建设契合性内在逻辑及阐释二者融通性文化意涵,有助于强化民众共同文化记忆及深层浸润其精神生活,推动乡村形成良好风貌,夯实乡村治理根基。

(一)传承孝悌:蕴含涵育民风的淳厚孝慈思想

“哭嫁歌”孝文化的意义和价值看,孝是中国传统社会的核心价值观和社会和谐的基础。《礼记•祭义》道:“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18]326意思是孝道分为三个层次,孝之最高境界为内心深处真正敬重父母,中等层次为避免自己言行使父母尊严受损,基本层次为赡养父母提供物质供养生活保障。子曰:“夫孝,德之本也。”[19]3孔子认为,孝是所有人伦道德的根本和基础。孝乃德之基,百善孝为首。一个人不孝顺恭敬父母,很难诚待他人、社会与国家。西南各族哭嫁歌受儒家孝文化思想的深刻影响,蕴含了诸多深邃宏阔思想,发挥着以孝铸魂、涵养乡风文明的作用。新娘认为自己出嫁后不能亲力亲为照顾家里人是极为不孝的,该孝道观念的形成无疑与长期受哭嫁歌文化熏陶息息相关。[20]出嫁看似哭嫁离别,其实体现了新娘借助哭嫁歌感谢父母无怨无悔、含辛茹苦、悉心呵护抚育其长大,深沉如海之恩情,并将孝顺、敬重和关爱父母的孝道思想视为人生之首且天经地义。同时,新娘母亲还通过哭嫁歌教导其到夫家后始终如一践行和发扬光大孝道行为,这些孝行教育思想还影响参加婚礼者形成心存感恩和孝顺父母的传统美德,对当前乡风文明建设起着教育引导作用。

具体而言,哭嫁歌主要有如下三个方面孝道思想的体现。其一,哭嫁歌表达了感恩父母辛勤养育之恩、抚育之情。孝道强调要有心存感恩之心,“而懂得感恩,先要学会知恩,要理解父母养育之艰辛”[15]。哭嫁歌以深沉动人、耐人寻味的哭唱,情真意切地表达了感谢父母细致入微的深厚养育之恩和万般不舍离家的情怀。如渝东南《别父母》哭诉道:“红花开时离枝去,爹娘养我枉操心;一尺五寸养育起,受了几多冷和饥。在娘怀中三年滚,头发操白许多根;青布裙来白围腰,背过多少山和坳。”[21]73父母为生计所迫,当女子还在襁褓时父母被迫背其上山砍柴,下田种地,整日不停边劳作边艰辛养育其长大。父母如此勤劳辛苦,新娘情不自禁感谢父母悉心抚育之恩,以及无以回报深恩而万般无奈地怅然喟叹,难以自抑悲伤痛哭。正如《诗经》所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22]898《增广贤文》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23]120有孝道之人总能体会父母养育的艰辛与不易而懂得感恩是孝心的表现。新娘通过哭唱体现父母不辞辛劳、毫无怨言、甘之如饴地精心照料自己长大的日常点滴,从而内化为女儿知恩图报、感念父母无私养育的深厚之情。其二,新娘母亲在离别之际,通过哭唱殷切叮嘱其今后延续孝义理念,将对婆家亲人及众乡民的尊重和关爱视为责任担当。如云南哈尼族新娘即将出嫁时,“家人便会通过‘哭嫁’的形式,给即将出嫁的新娘进行孝亲教育,以便给婆家人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24]儒家重视孝悌并视之为做人做事根本之道,对哭嫁歌有广泛影响。[15]新娘母亲教导其在夫家要一以贯之践行孝道,做到孝敬父母、尊重兄长、和顺姐妹、亲近乡邻等,这些孝行无疑跟儒家倡导的孝悌思想一脉相通而发挥着教育引导作用。其三,学唱哭嫁歌也是一种耳闻目染陶冶德行的教育方式。新娘哭唱感谢父母的厚重恩义,实际上为未婚女性树立了孝亲敬长榜样,濡化其在出嫁前要孝敬长辈、关心兄弟姐妹。哭嫁歌丰富的敬老爱老孝道精神在纵向传承濡化过程中,核心是引导年轻人建立以“孝”为核心的道德体系。[25]13参与婚礼者往往被哭嫁歌传递的孝道情怀打动而转化为日后以孝侍亲的躬行实践。

西南地区哭嫁歌生生不息流传并深受民众推崇的原因是其深深震撼和感染民众的广泛孝道思想。哭嫁歌传承了自古以来的孝道文化,使孝文化得以源源发展,增强人们行孝的紧迫感。[26]习近平总书记要求,“要把弘扬孝亲敬老纳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宣传教育,建设具有民族特色、时代特征的孝亲敬老文化”[27]。孝心孝行、孝义善举是中华民族延绵千年涵养家国情怀的文化根脉,也是涵育乡风文明和促进乡村社会和谐的精神基石及重要保障。因此,要挖掘哭嫁歌中发人深省的孝善文化精髓要义并将其有机融入乡风文明建设,使民众深受哭嫁歌蕴含的丰厚慈孝文化教育熏陶,立身行道,孝老助老,将百行孝善为先、传承孝亲敬长的文化传统转化为民众自觉的行孝实践,弘扬孝善为荣、孝善为美的孝亲敬老传统美德以涵养乡风,形成孝行如潮、孝行天下蔚然成风的浓厚孝文化氛围,进一步促进乡村文明建设。

(二)和睦家庭:体现培育家风的深邃治家思想

家庭作为个体与社会的联结纽带,家庭和睦是社会稳定的基石。西南地区主要通过新娘哭唱感谢媒人促成婚姻建立家庭之功、母亲哭唱教导新娘建立和谐家庭的殷殷嘱托,以及新娘情深意长地哭诉感谢兄弟姐妹等对其成长中的无私关爱而体现对共建共享温馨和睦、和顺美满家庭的重视和追求。

首先,新娘哭谢媒人在促进婚姻缔结和助力建立家庭的辛劳付出。每个民族都有独特的婚姻习俗,媒人牵线搭桥促成婚姻缔结则是西南多民族认为不可或缺的重要仪式环节。西南地区很多民族认为婚姻具有神圣性、严肃性和稳定性,男女开亲仍遵从“媒妁之言”“无媒不成婚”的缔结婚姻的传统。因此,西南地区多民族媒人在促进婚姻缔结和家庭和谐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即使自由婚恋,情投意合的男女青年也需媒人明证方可成婚,也才名正言顺。“媒人要促成双方婚事,需要在男女方家来回跑好几趟,主要是在双方家庭中沟通协调,媒人在此期间发挥关键的作用。”[28]在当前乡村面临“空心化”时期,很多青年婚姻的完成需要媒人从中说合促成,媒人为突破地理空间阻隔,打破青年男女信息交流壁垒,经常穿梭往返,奔波忙碌于村庄之间,牵线搭桥,热心促成桩桩姻缘,对促进家庭和谐稳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乡风文明离不开稳定家庭的建立,而媒人凭借其积累的丰富人脉资源和能说会道的沟通智慧,成为高效化解婚姻难题、构建和谐稳定家庭的重要角色。因此,结婚之日,媒人也因劳苦功高常被奉为座上宾,新娘往往借助哭嫁歌直抒胸臆,感谢媒人充当婚姻使者,鞍前马后费尽周折来回跑腿交流意向,不辞辛劳奔波调解双方分歧,劳心费神协调家长意见,最终促成喜结连理建立家庭。

其次,父母的言传身教对新娘今后建立和谐家庭关系影响深远。即将成家立业的新娘将面临独立适应各种新生活的压力,为使新娘到婆家后能迅速融入新生活环境,母亲用通俗易懂的哭唱,深切叮嘱她要养成谦和待人、吃苦耐劳、勤劳耕作、和睦相处的品德。如贵州仡佬族哭嫁歌唱道:“离娘要到婆家去,娘的话儿记心上:一要推磨做豆腐,二要烧茶做好汤,三要纺线织好布,四要裁剪做衣裳,五要绣花学做鞋,六要喂鸡喂猪羊,七要邻居相处好,八要姑嫂互相帮,九要夫妻同和好,十要孝敬公和婆。十件事情要记住,坐上花轿不能忘。”[29]女儿出嫁大喜之日,新娘母亲喜中带悲,用催人泪下的哭唱,谆谆教诲新娘要勤劳持家、孝敬公婆,夫妻要和睦共处,姑嫂要互帮互助等,为新娘扮演好媳妇角色,尽快适应夫家生活和精心经营家庭,共同创造和谐幸福的家庭生活打下基础。新娘母亲循循善诱教诲新娘建立和谐美满家庭的叮嘱和期待,还对参加婚礼者发挥着润物细无声的濡染熏陶作用,成风化人地涵育形成互助互爱、老少共融、家庭和谐的良好家风。如仡佬族姑娘学唱哭嫁歌和村镇民众听唱哭嫁歌的婚俗,实际上发挥了传承教育家庭道德规范的功能。[29]

最后,新娘离别时要句句入心地哭兄弟、哭姐妹、哭亲友等,被哭唱的亲人对新娘表达祝福和鼓励,通过双方哭唱互动加深家庭情感。人们从女子“哭爹娘”“哭哥嫂”“哭亲友”等过程中能体会到一大家人的和谐融洽,凸显出哭嫁女子对父母发自内心的感恩和尊敬,对兄弟姐妹亲戚的深厚感情,能更好地协调彼此之间的感情。[26]如哈尼族新娘对其兄弟哭道:“亲亲的阿哥哟!一娘生来一娘养,兄妹情深意又长,哥像母鸡张开翅膀,长年把阿妹护在身旁。你是妹遮风挡雨的大伞,你让妹勇敢地挺直脊梁,有阿哥给阿妹撑腰壮胆,说出话来也敢趾高气扬……”[30]此诗表达知恩感恩的新娘对兄长遮风挡雨、百般呵护陪伴长大之恩的感谢,以及兄妹之间手足情深、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此外,村寨周围未婚女子和亲朋好友都来参加哭嫁仪式,长辈唱哭嫁歌教导新娘要孝敬夫家公婆,尊重长辈,夫妻之间要相互尊敬,同时也提醒未嫁姑娘珍惜在娘家的时光,尊爱家人,此种哭嫁教育方式有利于家庭的和谐与稳定。[31]13在哭唱仪式中,新娘和参加婚礼者都耳濡目染地受到哭嫁文化的熏陶与滋养。这种亲身体验的情境式教育,不仅使作为这场仪式主角的新娘认识到家庭亲情温暖的重要性,还扩大了受教育的主体范围,使参加婚礼者也能从新娘的哭唱中意识到对亲人和家庭感恩的重要性而达到良好教育效果。[32]家庭作为人生历程的初始阶段和构成社会结构的基本细胞,是文化传承和人格培育养成的摇篮,因此,天下之本在于家,家庭稳定既是维系乡村社会和谐发展的关键要素和根本保障,也是乡风文明的风向标和重要基石。哭嫁歌承载着西南各族重视涵养家风睦亲齐家,达到家庭和顺幸福、家和万事兴的朴素期许。新娘母亲哭唱教导其要注重建立和谐幸福家庭的深情寄托,以及新娘哭诉感谢亲人关爱等重视家庭亲情的思想,悄然无声地渗透于民众日常生活中,从而有助于引导乡民注重传承优良家庭风尚,“从而促进家庭内部各成员之间和睦相处、相亲相爱”,[15]从而成风化俗,内化形成互敬互爱、彼此包容、仁厚宽和、其乐融融的纯正家风,实现家庭和谐稳定与乡风文明建设的良性互动,为和美乡村建设夯实根基。

(三)以德修身:凝聚赋能乡村善治的德行思想

西南地区姑娘出嫁时唱“哭嫁歌”倾吐心里话,既是表达感情、抒发情怀的一种渠道,还是集中展示德才和贤智的重要婚礼习俗。是否会唱“哭嫁歌”已成为土家族衡量女子德能的标准。[33]哭嫁歌和女子德行修养高低要求有着密切的联系,民众把擅长唱“哭嫁歌”视为衡量女子贤良淑德的朴素评价标准。“在此阶段,出嫁必哭,甚至将‘哭得好不好’作为衡量女子才德的标准,蕴涵着她们的生存智慧。”[34]如贵州沿河县土家族还把姑娘能否唱得好哭嫁歌作为评判才智与贤德的标志。[35]28新娘身为哭嫁主角,哭嫁歌唱得好与否关系到新娘声誉,新娘哭唱内容越丰富,哭唱得越情感真挚,动听感人,越显示新娘心地善良,能感念父母养育的艰辛与不易,有饮水思源、懂得回报反哺之情以及德才出众。反之,新娘要受到非议而置于窘境。姑娘们会利用哭嫁这个人生难得的时机大显身手,施展自己的才华。[36]因此,为施展才德获得赞誉而挣得面子,西南地区多民族姑娘重视通过多种方式习得“哭嫁歌”,很多女子到出嫁时已有娴熟的哭唱经验,能游刃有余地哭唱而赢得声誉。可见,唱哭嫁歌会促使女子平时注重恪遵德行规范,加强修德养性提升涵养,从而使其出嫁面对不同对象时,能将真情实感融入哭唱,以情感人、以声动人,唱得深情真挚而穿透心灵,打动人心并赢得赞誉。如笔者调查发现,现在四川凉山村落中若有女子擅唱“哭嫁歌”,仍被视为懂礼数、知明理、机智聪慧、见多识广而受到广泛称道。歌如其人,其人如歌。哭嫁歌以独特的方式塑造女性品德、人格,[26]特别是哭唱情感丰富、实力出众的女子,以才德服众而受到村落群体较高评价,并为父母和门楣赢得了荣誉。同时,参与陪新娘唱哭嫁歌的未婚女子身临其境受到熏陶感染,从而也会自觉以德修身,涵养品德。这些“谨言慎行、诚实守信、宽厚忍让、与人为善等处世原则和道德要求……内化为尊老爱幼、妻贤夫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耕读传家、勤俭持家、知书达礼的家庭伦理,成为社会道德建设的起点。”[37]新娘哭嫁歌唱得好不好成为民众衡量其是否贤德聪慧、人品教养是否好的一种评判标准,体现了塑造女子厚德立身的价值导向。因此,“哭嫁行为受到社会的普遍认可和赞誉,成为女性行为高洁、家教严格、人品端正、修养有素的标准和象征”[38]

“哭嫁歌实际上起着塑造人良好道德品质的作用,其教育价值不可小觑。”[15]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注重引导女子知礼守德,崇德尚善,是对其进行德才教育、修身养德、涵养品性的途径与载体,与培塑乡村文明新风的现实需求高度契合,是促进乡风文明建设的宝贵精神文化资源。乡村民众的德行修养对塑造乡村社会的道德风尚发挥着精神指引作用,是乡风文明建设和乡村社会和谐稳定的基石。西南地区哭嫁歌蕴含着提倡女性加强内外兼修安身立命的朴素期待,无形中也会影响周围民众将其作为立身处世的基本价值规范,以此克己修身,把提升个人德行修养作为处世之道和生存之本,为促进乡风文明和乡村社会和谐稳定发挥作用。哭嫁歌推崇以德律己、以德立身的文化传统,恰是中华农耕文化价值取向在乡风文明实践层面的生动诠释和鲜活注脚。西南地区哭嫁歌是源自乡村民众生活,是民众时常参与的喜闻乐见的纯朴乡土文化,其在满足村民精神文化需求的同时,还发挥着寓德于歌的文化涵养功能,如同春风化雨般源源不竭滋养和沁润民众心田,明德惟馨,引导村民弘扬和传承中华传统美德,崇德修身,提升内外兼修以塑魂育德,塑形树品,增厚德行素养,近善远佞,让真善美成为乡村成员的精神归依,内化为乡村民众共同遵守的品行规范,使崇德向善成为乡村社会的温暖底色,使乡村和谐有序而充满活力。

(四)敦亲睦邻:彰显和谐村际关系的朴素理念

“‘与邻为善、以邻为伴’的邻里精神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39]。乡村社会是以亲情乡情、互助合作为纽带,构成紧密联系社会支持体系的地域共同体,这种自然生成的乡土情结深刻影响和塑造了人们相互依存的社会交往关系。新娘借助哭嫁歌将父老乡亲等纳入哭嫁范围表示感谢,构建起和睦相处、和谐融洽的邻里关系是促进乡民以诚相待、互助合作、和谐敦睦,共建社区共同体的情感黏合剂。随着城镇化推进,乡村民众关系相对疏远,“邻里关系也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复杂化、表面化和功利化特征,孤独冷漠、不够包容等问题也随之产生”。[39]出嫁期间,亲朋好友及乡邻一起哭唱送别新娘,并诚恳质朴地表达安慰、鼓励和给予真挚祝福,使新娘宣泄和释放压力,激发婚后开启新生活的精神动力。如哈尼族新娘出嫁之日,村寨老少相聚,女人们入房陪伴哭诉,或与之呼应,或流泪相劝。[14]新娘也向前来哭别的乡邻表示感谢,这种尚中贵和的双向情感互动表达,诠释出“远亲不如近邻”,乡邻之间讲信修睦、以诚相待、相互扶助的和合共生交往之道,为解决乡村交往减少、集体意识薄弱和情感联系日趋淡化等问题,促进和美乡村建设提供了智慧启迪。

中国乡土社会是一个围绕人情展开的熟人社会,凡事都与“和”“情”关联,强调“以和为贵”“情义大过天”。[10]在贵州乌江流域村寨盛行着一家操办喜事,全村寨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一切活计而心甘情愿、不计报酬、各司其事、各负其责地主动前去帮忙操办婚礼的传统,新娘都要用哭唱谦恭有礼地逐一对热情帮忙的村寨左邻右舍表示真诚感谢。[40]如贵州土家族新娘《哭女家的管事》道:“……左手提壶右手杯,我的老人客要你来陪;左手提壶右手转,我的老人客要你来喊;老的喊来上席坐,小的喊来两边陪。”[41]28新娘哭谢婚礼总管尽职尽责,不辞辛劳统筹安排整个婚礼,确保其有条不紊地进行所付出的操劳,体现乡民之间重义守信、邻里互助、以和为贵的价值追求。新娘用哭唱表达对村寨左邻右舍友爱互助、热情帮忙操办婚礼的感激之情,并将儿时玩伴、送别者、帮助操办婚宴者等全都纳入哭嫁范围,并即兴编唱内容,对日常生活倾力相助及帮忙举办婚礼表示深深谢意和恋恋不舍之情,有助于亲仁善邻,和睦邻里关系,促进邻里和谐。

哭嫁歌是和顺乡村关系的情感纽带,也是建构新时代诚信重礼、和谐包容、互信互助的新型邻里关系的文化智慧。民众通过感受新娘扣人心弦、感人至深的哭唱,引发情感共鸣而广泛获得教益,这对涵养民众形成邻里和睦、乡村和美、社会和谐的文明风尚发挥了促进作用。同时,婚礼之日宾朋云集,众多民众共同参与庄重的哭嫁仪式,拓展了邻里情感交流互动空间和心灵沟通渠道,发挥了农耕文化在乡风文明建设中稳固邻里情感联结和融洽和睦村际关系的作用。

五、西南地区“哭嫁歌”涵育乡风文明承续价值

哭嫁歌是历史底蕴深厚和具有较高研究价值的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8]西南地区哭嫁歌历经世代长久积淀而蕴含着重礼崇德、修身齐家、互助友爱、邻里和谐等丰富内涵,与当前推动乡风文明建设的核心思想和价值理念有着高度内在契合性。在岁月流觞和时光掠影中,随着西南地区城镇化迅速推进及农村空心化影响,哭嫁歌因赖以生存的土壤逐渐被破坏和传承主体不断流失而日渐式微。乡村文明风尚的养成是一项常态化系统推进的基础性和长期性渐进过程。随着国家对传统文化保护传承愈加重视,被誉为“中国式咏叹调”的哭嫁歌也更加受到社会关注。[33]当前,在注重哭嫁歌保护传承的同时,还应因时而进,承故拓新,深挖其中与乡风文明建设需求契合的丰厚人文教育思想,为促进移风易俗、塑造风清气正乡风、推进乡村柔性治理提供丰富文化养分并注入不竭内生动力,有助于以文铸魂,使乡风文明建设形神兼备和有感有效。

(一)面临断代困境,传承态势日趋严峻

哭嫁歌有哭有唱,有悲有喜,不是单纯的诉说,也不是单纯的哭泣,它熔铸极为丰富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内容,并以凝心铸魂的情感表达方式来塑造价值理念。历史在变迁,社会在变化,时间总是无情淘洗并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样态。哭嫁歌由于依存孕育滋养的文化土壤不断流失,面临着严峻的生存与延续危机。一方面,随着时代变迁,西南地域相对封闭的局面逐渐被打破,哭嫁歌赖以生存的文化土壤正以惊人速度流失,特别是其负载的传统婚礼程序弃繁从简,原生性表达场域逐渐消失和话语面临解构,使原本乡土浓厚的哭嫁歌已从传统婚礼程序中不可缺少的仪式逐渐演变为烘托婚礼气氛,具有婚俗展演特点的一种娱乐形式,哭嫁歌教育功能逐渐削弱。另一方面,农村大量年轻人口外流前往城市务工和生活已成常态,乡村社会空心化使能学和愿学哭嫁歌的年轻人逐渐减少,热爱哭嫁歌的传承人老龄化态势突出。随着善歌者逐渐辞世,面临人走艺绝危机,传承断代问题日趋加剧,底蕴深厚的哭嫁歌从盛行变为日益衰微。

西南地区哭嫁歌过去较多蕴含着感恩父母、才德展示、依恋故土等方面的内容。随着时代演变,哭嫁歌目前更多将生活感悟融入其中,诠释着夫妻恩爱、辛勤劳动、勤俭节约、助人为乐、赞扬美好生活等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追求和思想观念,发挥着由表及里厚植乡风文明精神的作用。“唯有守护好乡村文化根脉,创新传承利用方式,才能让乡村文明之花长盛不衰,绘就乡村振兴的壮美画卷,让乡村成为人们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42]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体现出的孝敬父母、尊老孝亲、夫妻和睦、诚实守信、邻里和谐等文化价值观念,对塑造民众公序良俗,淳厚乡风文明发挥着促进作用。但哭嫁歌是依靠口传心授、言传身教相承的口头传统文化,其易逝脆弱性特点使其流失速度远超物质文化遗产,加强保护传承日益迫切。因此,应多措并举,促进哭嫁歌文化绵延传承与涵养乡风文明双向赋能而美美与共。

(二)赓续文脉传承,彰显涵养乡风文明价值

近年来,西南地区重视哭嫁歌丰富思想文化内涵的活化利用保护,形成持续向好发展态势。四川通过对哭嫁仪式表演追溯和呈现集体文化记忆的方式,加强民众对哭嫁歌深厚文化的理解,增强了保护传承和开发意识。如四川岳池县在举行农家文旅节活动时,着力开展哭嫁歌传统婚俗真实情境仪式展演,深受群众喜爱,以此培植文化传承土壤和促进乡风文明建设。四川甘洛县搜集整理哭嫁歌资源进行声像数字化,将其打造成具有感召性且易于传播的旅游宣传产品,有的“把哭嫁歌改编成流行歌曲或者合唱音乐,还出版了一些唱片”[43],拓宽传播渠道和范围,使百姓司空见惯的哭唱变成文旅体验项目,具象化引导民众形成奋发向上、勤俭持家、勤劳致富的意识。四川遂宁、南充等地通过搜集哭嫁歌文字、图片和影像资料等,加强抢救性整理并成功立项为省级非遗项目,使之成为满足民众乡愁记忆的旅游消费热点并活态保护了乡村农耕文明根脉,同时涵养民众形成孝老助老新风。云南武定、镇沅等县通过让年轻女孩学习哭嫁歌,并创造性地把哭嫁歌内容转化为感恩父母的传统婚俗情景剧而使民众受到感染教育,培塑优良家风。贵州德江、道真等县通过举办哭嫁习俗使其成为涵养民风的宝贵资源。当前,哭嫁歌搜集整理和活化利用仍有诸多不足,需要多维度协同发力,加强保护开发和活态利用其文化资源,使之成为广大民众重拾深邃农耕文化记忆、延续乡土情怀和塑造文明风尚的生动实践载体,才能促进其适应社会发展不断传承兴盛而彰显文化价值。

第一,要坚守文化根脉,深入挖掘整理,凸显涵养乡风文明的人文价值。西南地区哭嫁歌是承载着民众悠长乡愁情思,极富地域特色和教育意义而积淀深厚的珍贵古老口头传统文化。如贵州仡佬族哭嫁歌因其价值珍贵而被誉为“既是一部仡佬族人民的婚俗史,又是一部感人至深的‘咏叹调’”[44]。当前,西南地区辽阔乡村里散落着的“哭嫁歌”宛若沧海遗珠仍“藏于深闺人未识”,由于保护条件有限,难以进行有效开发应用,随时面临消亡的危险,抢救性搜集、整理工作面临着巨大挑战。西南地区应不断加强“哭嫁歌”文化遗产搜集和整理,深入挖掘其独特文化资源,拓展其表达形式融入乡村文明实践,唱好文明主旋律,有效推动乡风改变而焕发出蓬勃生机。因此,我们应秉承保持传统本真性、避免破坏性开发理念,凝聚合力,充分利用现代数字化技术对西南地区广大村落开展系统地调查,撷珍拾贝,全面搜集和分类整理出有关祝福新娘、赞美家乡、感恩父母、孝敬长辈、和睦家庭、和谐乡邻等哭嫁歌文化资源,将其人文理念融入乡风文明实践,为推进乡村治理提供精神指引。如2006年被中国民间文艺协会授予“中国民歌之乡”称号的四川雷波县,哭嫁文化群众基础深厚,哭嫁歌资源丰富,但经费和专业人才不足,挖掘和整理工作难以有效开展。因此,持续提供必要的人力财力支持,注重加强西南地区本土新生代哭嫁歌传唱人才培育,留住更多热爱乡土文化的守护者和传承者,发挥好哭嫁文化的“传帮带”作用,并坚持每年深入村寨搜集整理造诣较高的原生态哭嫁歌,为涵养乡风文明奠定坚实文化基础。

第二,深耕文化内涵和融合创新表达,为乡风文明提供深厚滋养,潜移默化塑造品格和灵魂。乡风文明建设离不开赖以生存的优秀乡土文化的浸润。哭嫁文化来源于乡土,“只有扎根泥土,才能枝繁叶茂”[45]。应结合乡风文明建设要求,深入西南地区广阔乡土,挖掘哭嫁歌活态传统文化,萃取积极向上向善的文化精髓并将其巧妙融入具有地方特点的村规民约、家风文化等进行创新表达,既赓续文化传统又嵌入地方知识融会贯通,推进哭嫁文化与乡风文明建设深度融通,夯实乡风文明建设根底,引导乡村民众成为移风易俗的践行者、乡风文明的弘扬者及乡村善治的参与者,为化解乡村邻里矛盾,和睦乡邻,摒弃丧喜事大操大办,培养新办简办等良好风气不断注入时代内涵,推进乡村社会治理。

第三,推陈出新,广采博取,促进创新发展增活力。应借鉴鄂西、湘西等部分地区建设哭嫁歌传播场所、演唱场地等方式,吸纳百家优长,创新传统艺术表达形式,将其优秀文化元素与民众日常生活场景深度融入以增强表达的趣味性、吸引力和关注度,并通过到各村寨融入生活场景展演等方式,让各族民众能从文化视听盛宴中受到教益,充分发挥涵育乡风文明功能而焕发鲜活时代魅力。今后,西南地区应以当前国家大力加强乡风文明建设为契机,力争将西南地区县(市)级以上的哭嫁歌非遗项目作为具有文化吸引力和震撼力的特色文化符号进行文学和艺术性表达重构,并在火把节、尝新节等多民族共享节俗场景中进行集中展演,提升教育的生动性与有效性,或将原生态哭嫁歌仪式作为大型露天歌舞实景剧进行表演,接地气,聚人气,吸引民众参与加强情境式体验教育,寓教于乐,使各族民众在时代流变中感受哭嫁歌文化充盈着烟火气的情感世界,不断满足精神文化需求的同时,汲取养分滋润人心,营造从善如流的乡村氛围,对当前开展移风易俗、加强和谐社会建设发挥出应有价值,才能促进哭嫁歌文化的破圈出彩,持续承继而弦歌不辍,余音缭绕,在穿越时空中绵延不衰而焕发出时代光芒。

六、结语

西南地区哭嫁歌是根植于乡土,起源于千年农耕文明、风格古朴、乡土生活气息浓郁的活态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承载着人情味儿和烟火气的口承文化,其深厚的文化智慧和深邃意蕴是促进家庭和谐、邻里和睦,和美乡村建设的宝贵精神财富。随着时代流变,现在很多哭嫁歌蕴含着大量多元而丰富的教育思想,具有淳化民风和助推社会和谐稳定的价值导向作用,加强传承创新发展,不断赋予新时代内涵,有助于培树乡风文明,使民众形成良好的道德观念、行为规范,提振民众精气神和焕发精神风貌,促进乡村社会和谐发展而彰显出独特价值。

当前,随着现代化进程加快,以前俯拾即是、盛行一时、场面感人,极富感染力、震撼力和民俗特性的西南地区哭嫁歌文化传统逐渐淡化,主动学唱及会唱的人寥寥无几,昔日具有独特韵味的民俗场景已渐行渐远,而濒临举步维艰的传承困境。虽然西南地区多部门积极采取措施加强保护传承并取得一定实效,但还需集思广益探索有效保护途径,使之成为润泽乡风文明的可持续载体。首先,相关部门应加强抢救性保护,全面普查和系统搜集深藏于西南民间的哭嫁文化资源,并不断赋予发展内涵,使其在与现代乡村社会协调发展中获得强劲生命力,增强哭嫁歌涵养乡风文明的文化影响力,使良好习俗风尚在田间地头悄然扎根。其次,应加强活态传承守护文化根脉,进而凝炼最具时代性的优秀元素进行创新性表达,促进其传承发展,使乡村共同文化集体记忆得以强化并成为涵养乡风文明的重要载体。最后,应通过合理扬弃和辩证取舍,善于从“哭嫁歌”文化中汲取精神养分与乡风文明培育需求有机融合,充分发挥其在推进移风易俗,涵养新乡风中的作用,为乡风文明建设夯实深厚根基。唯有如此,西南地区哭嫁歌乡土文化才会适应时代发展激发出隽永悠长的持久活力,使其在跨越时空、连通古今一脉相承中,赓续深厚绵长的文化根脉而经久不衰,惠泽后人而熠熠生辉。

参考文献:

[1]万建中.“哭嫁”习俗意蕴的流程[J].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1):82-85.

[2]黄新荣.中国最早的“哭嫁歌”——《诗经•王风•葛藟》[J].华南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2):105-111.

[3]张祖云,孙树飞.贵州省遵义市道真县仡佬族哭嫁歌调查研究[J].北方音乐,2015,35(2):8.

[4]何茜.川南地区彝族哭嫁歌对“美好生活”的哲学阐释及其教育价值研究[J].民族艺林,2022(3):99-106.

[5]梁朗,胡洪志.土家族哭嫁歌中孝亲思想及其当代价值研究[J].现代交际,2020(5):55-57.

[6]麻晔斐.苗族哭嫁歌音乐艺术特征研究[J].黄河之声,2017(18):68

[7]朱琳,高凡博西,蔡木子戈.论哈尼族“哭嫁歌”的艺术性重构[J].保山学院学报,2020,39(6):89-92.

[8]马骁.川东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安哭嫁歌的传承与保护研究[J].戏剧之家,2024(16):107-109.

[9]中共中央 国务院印发《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EB/OL].(2025-01-22)[2025-10-30].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gongbao/2025/issue_11846/202502/content_7002798.html.

[10]谭志满,李晓雪.传统礼俗涵育民族地区文明乡风研究[J].民族学刊,2025,16(5):132-139+165.

[11]邱云慧.聚“三风”之力 绘和美乡村之景[EB/OL].(2025-04-30)[2025-10-30].新华网,https://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50430/42c6e50390f84262a455955f8f197521/c.html.

[12]李艳琼,张江华.乡村文化振兴赋能和美乡村建设的逻辑与策略[N].中国文化报,2025-01-22(007).

[13]彭胜宇.论哭嫁习俗的起源[J].贵州民族研究,1990(2):89-94+88.

[14]白学光,汪致敏.论哈尼族哭嫁歌及其功利目的[J].民族艺术研究,1998(3):77-80+44.

[15]李晓蓉.论乌江流域土家族哭嫁歌的价值[J].遵义师范学院学报,2018,20(6):68-71+93.

[16]彭黄.论哈尼族哭嫁歌的音乐特征[J].歌海,2021(1):65-69.

[17]潘娜.以文化遗产之基涵养文明乡风[N].福建日报,2025-09-16009.

[18]龙汉宸.礼记•祭义[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

[19]孝经[M].(唐)李隆基,注.(北宋)邢昺,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20]雷玉瑶.大方县汉族哭嫁歌初探[J].长江丛刊,2019(12):4-7.

[21]郭道荣.渝东南民歌选:清早起来就上坡[M].北京: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4.

[22]诗经[M].王秀梅,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5.

[23]增广贤文[M].张齐明,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

[24]朱雨佳.绿春县大兴镇马宗村哈尼族哭嫁歌浅析[J].红河学院学报,2021,19(6):5-7+17.

[25]袁尊辉.川东北地区哭嫁歌濡化形态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2023.

[26]旷薇薇,刘自学.土家族《哭嫁歌》民俗文化研究[J].黔南民族师范学院学报,2014,34(1):19-22.

[27]弘扬孝亲敬老美德 共建老年友好社会[N].人民日报,2025-11-03(010).

[28]冯琴,吴萍.贵州德江土家族哭嫁婚俗文化及其传承与变迁[J].贵州工程应用技术学院学报,2021,39(5):111-116.

[29]田晓岫.浅析道真仡佬族“哭嫁”民俗的民族社会伦理道德教育功能[J].贵州民族研究,2002(2):107-112.

[30]宋新华,杨炳学.哈尼姑娘的奇异婚俗——哭嫁歌[J].云南档案,2005(6):20-21.

[31]曾辛然.六盘水野玉海地区彝族阿娄家支哭嫁歌传承研究[D].贵阳:贵州师范大学,2023.

[32]蒋勇,杨福梅.论哈尼族哭嫁歌对女性的教育功能[J].红河学院学报,2016,14(1):5-7.

[33]常钟文.土家族哭嫁歌探究[J].歌海,2009(5):79-81.

[34]唐侠.从“以歌为媒”到“以哭为诉”——论土家族哭嫁歌婚恋文化及其现代价值[J].湖北开放职业学院学报,2022,35(15):123-125+128.

[35]冉特景.贵州省沿河县六溪村土家族哭嫁习俗研究[D].贵阳:贵州民族大学,2024.

[36]徐欣.对土家族“哭嫁歌”“哭”的探析[J].重庆社会科学,2006(10):120-122.

[37]黎娟娟.传统家文化的独特功能与时代价值[N].光明日报,2025-06-27(006).

[38]宫修建.多才女娇娥 哭嫁生悲歌——略谈发生在张大千先生身边的哭嫁事象[J].黑河学刊,2011(2):50+57.

[39]王琪,陈霞.传承优秀邻里文化 推进社区共同体建设[N].光明日报,2021-04-19008.

[40]罗进,魏登云.论乌江流域土家族哭嫁歌的文化内涵[J].遵义师范学院学报,2018,20(1):21-23+42.

[41]冉竞华.沿河土家族哭嫁歌研究[D].广州:暨南大学,2015.

[42]陈劲松.以优秀乡村文化涵养乡风文明[N].光明日报,2025-01-22013.

[43]唐进.凉山甘洛彝族哭嫁歌“惹达(里惹尔)”田野调查研究[J].四川戏剧,2024(1):100-105.

[44]邬小中.贵州铜仁仡佬族民歌审美特点[J].民族音乐,2013(4):62-63.

[45]周琪.以活化优秀乡土文化助力和美乡村建设[N].重庆日报,2024-02-26007.

作者简介:王美英,西南民族大学国家民委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西南民族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研究员/西南民族大学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民族学博士,研究方向:中华民族学、民俗学;李丛霄,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华民族学。

本文来源于《民族学刊》2026年第7期。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本文转载自互联网,如有侵权,联系删除。

本文链接:https://www.cnyixue.cn/post/373.html

发布评论

站长微信

站长微信

支付宝
微信

扫描二维码手机访问

文章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