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记忆视域下《玛牧特依》的智慧活态传承
取比尔莲 | 西昌学院
内容提要：《玛牧特依》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彝族的传统道德教育经典，承载着丰富的自然共生智慧、成长智慧和社群和谐智慧。文章以阿莱达·阿斯曼“文化记忆”理论为视域，运用其“功能记忆与存储记忆”“记忆术与记忆力”等核心概念，深入探究《玛牧特依》的智慧活态传承问题。文章梳理《玛牧特依》的传承现状，阐释其面临从存储记忆到功能记忆的转化受阻、功能记忆的“无人栖居”危机、选择性筛选等引发文化智慧符号化、数字传播中的原典流失等困境。提出存储记忆的系统性建构、功能记忆的共同体建构、文化记忆的深度诠释与意义再生产、数字时代原典文化的精准传承等优化路径，使《玛牧特依》真正成为“有人栖居的记忆”，实现其从地方性知识到民族共同体认同的升华。
关键词：《玛牧特依》；文化记忆；功能记忆；存储记忆；活态传承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文化现象，它不仅仅是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和继承，更是一个与时俱进的动态过程。活态传承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个核心概念，指的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其原有的、生动活泼的形式持续传递给下一代的过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文化息息相关，并且在社区内部和代际之间得以定期实践和习得。2014年，彝族民间口头文学的代表作品《玛牧特依》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流传方式主要有背诵、口耳相传和手抄本等表现形式，大多以格言、诗歌等形式体现在传统文化中。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价值和意义远超出其表面的文学和艺术形式。它们不仅是文化传承的载体，而且深刻反映了特定文化背景下的世界观、价值观和历史观。脱离口头传统的文化语境，书写文本都是没有生命力的，也难以长久地沿传下来。《玛牧特依》的名称源于彝语音译，被转写为汉文时，曾有《玛木特依》《玛牡特依》《玛穆特依》《玛牧特依》等多种版本，本研究除引用的不同版本文献外，其余通用《玛牧特依》。彝族著名教育经典《玛牧特依》，主要流传于川南滇北大小凉山彝族地区，可译为“教育经”“训世经”“教贤经”等。它通过一个男性主人公的生平阐明了人从出生、成长、成熟到衰老的过程，倡导人们团结互助、正直诚实、注重修养、英勇无畏。
目前学界对于彝族经典教育文献《玛牧特依》的研究，大多聚焦于其教育经典属性与文本内容特征的阐释层面。从研究视角而言，温梁华考证和探索彝族古代《玛牧》的教育活动并对其教育内容进行分类分析评价。吉木哈学从教育人类学角度探讨“玛牧”作为教育世人、规范彝族社会行为的文化教育模式。吉克罗子从电子网络传播的角度研究《玛木特依》的阅读情况。申晓秀认为《玛牧特依》的文化事象和道德内涵对凉山民众的“德”和“行”有影响。匡翼云认为《玛牧特依》具有社会记忆属性，根据社会记忆类型,“玛牧”的保护与传承可以从体化实践与刻写实践两个维度展开。胡素华将《玛牧特依》人格义场中表示“君子”的概念与《论语》中“君子”进行比较，从文献语言层面反映了彝汉两个民族同源异流、相融共生的发展历史。既有研究多聚焦于《玛牧特依》的文本价值与静态研究，虽然已有学者涉及社会记忆视角，但从文化记忆视域系统探讨其智慧如何在当代突破“储存记忆”的局限转化为服务社会的“功能记忆”实现活态传承的研究尚属空白。凉山彝族非遗《玛牧特依》的智慧如何才能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冲击下，在新的媒介环境与社会空间中重构其“文化记忆”，实现智慧的活态传承，这不仅是单一非遗项目的个案研究，更是对文化记忆如何在现代社会中持续保存与更新这一普遍命题的民族志思考。
一、文化记忆理论与《玛牧特依》的记忆之场
（一）文化记忆的内涵
文化记忆所涉及的是人类记忆的一个外在维度。文化记忆是一个集体概念，它指所有通过一个社会的互动框架指导行为和经验的知识，都是在反复进行的社会实践中一代代地获得的知识。是什么使活生生的人聚合成集体的？德国学者阿莱达·阿斯曼指出，“集体记忆在本质上是立足现在而对过去的一种重构”，“人们通常正是在社会之中才获得了他们的记忆的，也正是在社会中，他们才能进行回忆、识别和对记忆加以定位”。莫里斯·哈布瓦赫发现了共同的回忆作为凝聚力之最重要的手段，它推导出集体记忆的存在。
（二）文化记忆的两种基本形态
文化记忆建构了一个空间。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中提出了区分文化记忆的两种基本形态：功能记忆与存储记忆，前者是“有人栖居”的记忆，特点是群体关联性、有选择性、价值联系和面向未来；后者是所有记忆的记忆，它收录的是与现实失去有生命力的联系的东西，使“无人栖居”的遗留物和无人认领的库存可以得到保存。存储记忆可以匡正、支撑、修改功能记忆，功能记忆可以使存储记忆获得方向和动力。《玛牧特依》存储的文本虽得以保存，但其作为“功能记忆”的活态实践却在消解，其扎根的“回忆空间”——大小凉山的地域文化生态、代际口传传统与日常生活实践面临瓦解，文化记忆的传承链条出现断裂。
（三）记忆之场：《玛牧特依》的彝族文化空间
法国历史学家埃尔·诺拉称能够存放文化记忆的载体为“记忆之场”，文化记忆作为传承和发展民族文化的载体，与记忆之场有着密切的联系。阿莱达·阿斯曼认为地点本身可以成为回忆的主体，虽然地点之中并不拥有内在的记忆，但对文化回忆空间的建构却具有重要的意义。《玛牧特依》的传承与彝族特定的文化空间密不可分，这些空间构成了“栖居之所”，其传承形态在历史演进中完成了从火塘教育到仪式空间，再到现代重构的发展脉络。
首先，火塘作为家庭教育的核心空间，构成了记忆的“代际之地”。阿莱达·阿斯曼认为：赋予某些地点一种特殊记忆力的首先是他们与家庭历史的固定和长期的联系，这一现象就是代际之地。火塘作为彝族家庭的核心空间，正是通过长期、稳定、亲密的家庭联结，赋予空间以“特殊的记忆力”。在火塘边进行“克智”论辩、“尔比”念诵与《玛牧特依》的传授等，并非简单的知识宣讲，而是文化记忆从族群层面下沉至个体生命的关键路径。记忆在这里实现了从祖辈到孙辈的情感沉淀与代际传递。记忆不仅需要空间的“沉淀”，更需要行动的“激活”。在婚丧嫁娶、祭祖仪式中，民间艺人、传承人、毕摩等通过背诵、演述、仪式动作等将《玛牧特依》的内容生动演绎，使之成为集体共享的当下经验。这印证了阿莱达·阿斯曼的深刻洞察：身体记忆是通过长时间的习惯、无意识的积淀产生的，它们同时具备牢固性和不可支配性。只要在一个文化和它的教育机构中要学习、要背诵，就会有相应的身体或脑力的记忆方法。传承者的身体不再是单纯的自然躯体，而是一个承载着文化指令的“记忆档案”。仪式化的身体实践使《玛牧特依》保持其“活态”特征，每一次举手投足与声调起伏，都是对祖先智慧的传承；也是对族群规矩与美德的认同。
当城市化的进程导致实体火塘逐渐熄灭，当传统仪式被旅游开发切割为表演片段时，《玛牧特依》的“记忆之场”将如何存续？当代彝族社会面临的空间重构，本质上是一场“记忆载体”的转型。火塘可能从家庭中心退隐，但其“凝聚性功能”正在向新的代际之地转移——凉山彝区的“装饰性火塘（电子仿真火塘）、短视频中的“克智对话”、家族微信群等，都可能成为“数字化的火塘”。同样，仪式的空间也从神圣场所转向文化展示的舞台，身体所承载的仪式庄严感随之减弱，但通过影像记录与新媒体传播，记忆的传播范围反而空前扩大。当“栖居之所”发生位移时，《玛牧特依》的生命力正体现在它能否从依赖固定场所，转向依靠自身核心价值，在新的记忆之场中延续其传承使命。
二、《玛牧特依》的多元智慧功能记忆建构与时代意义
功能记忆的核心特征是选择性、价值联系和面向未来。《玛牧特依》之所以能够在彝族社会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其内容经过长期筛选，是建构彝族文化认同的“藏宝箱”。
（一）自然共生智慧
《玛牧特依》首先通过构建空间秩序确立了人与自然的边界。序言中万物各得其所的自然图景：“草原是云雀的乐园，竹林是锦鸡的乐园，社会是人类的乐园。”这并非单纯的风景描写，而是蕴含着深刻的空间伦理。地点不仅能够把回忆固定在某一地点的土地之上，还体现了一种持久的延续。文本中“云雀-草原、锦鸡-竹林”等物与境的精准对应，正是将抽象的生态伦理具象化于具体的地点，以“乐园”为名的叙事，实则确立了一种隐性的禁忌——万物各有其栖居之所，这种智慧通过《玛牧特依》的传颂，实现了从物理空间到精神家园的转换，让“敬畏自然”成为族群内部的文化契约，这也是其活态传承的核心生命力。
针对山地农业的脆弱性，它告诫：“若要找田地，莫找陡坡地，冬天被冰冻，夏天雨冲走。”这一朴素准则，是彝族先民在山地农业实践中对自然规律的经验性总结，将生态风险意识嵌入生产记忆之中，形成了一套适合彝族山地环境、融入文化记忆、指导日常生活的完整生态价值体系。在当代语境下,这种源自传统的自然生态智慧正经历着创造性的转化，成为赋能绿色产业发展的关键资源。如2023年前后四川凉山州雷波县青杠村遭遇了一场“绿色危机”，长期追求高产，部分果农过度依赖化肥、农药，导致土壤退化，市场出现“雷波脐橙不如以前好吃”的声音，价格波动明显。正在这个关键点，村民从《玛牧特依》的“洋芋适应沙土，苦荞适应松土，瘦土适应甜荞”的古老训诫中找到了出路，要顺应自然节律，在选择作物中要考虑土壤特性，不强行违背自然条件，成为青岗村脐橙产业绿色转型的文化觉醒时刻，让《玛牧特依》的山地生态智慧直接参与生产组织。
《玛牧特依》的自然共生智慧还体现在立足山地环境，优化生存空间方面。面对山地生存环境的客观局限，文本提出了“居木的子孙，房屋狭窄，猫儿拴着喂；院坝狭窄，母鸡套着脚；山谷狭窄，站着放绵羊”的理性调适与有序利用。“狭窄”作为文本反复出现的叙事符号，并非单纯的物理空间描述，而是彝族先民对资源匮乏与环境承载力极限的文化隐喻。暗含彝族在山地环境下的生存焦虑与应对智慧，“拴”“套”“站”的应对行为，是人与自然、人与牲畜之间“约束与共生”的一种表达，也是文化记忆在空间层面的具象呈现。正如文本中点明的主旨：“天地矛盾我们主宰不了，但我们的内心可以由我们做主。”
当生态空间的秩序得以确立，个体如何在这一秩序中完成自我塑造，成为《玛牧特依》从人与自然的关系转向人与自我的关系的核心议题
（二）成长智慧
阿莱达·阿斯曼认为记忆术是记忆的艺术，艺术这个词在这里应该理解为较古老的意思，即技巧，是可以习得、用途颇广的方法，这些方法还可能包括用耳朵，通过重复声响结构的方法，或者通过有韵律的身体摇动，通过数手指等等，将“记忆力”界定为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按照自己的规则作用的能量。阿斯曼所言的“记忆术”在西方古典传统中往往表现为一种抽象的空间定位艺术，而在彝族口传文化中，彝族“克智”传统所依赖的记忆方式，以声音韵律、身体节奏、重复诵念等为核心。
《玛牧特依》根据一个男性主人公成长的各个年龄段的不同特点，讲述了人从出生、成长、成熟到衰老的过程。提出每个时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怎么做。六七岁时“出生六七岁，将会成人的，人往高处走，乌鸦朝上叫，兔子往上跳，山火往上烧，筐筐往上编”构建成长叙事，“乌鸦、兔子”为山地常见动物，物象选择兼具自然性与民族性。“山火、筐筐”承载游牧与农耕生产生活，物象可听、可视、可感，形成“声—象—义”三位一体的记忆载体。孩童通过“往上”一词的反复吟诵，不仅完成了文本的机械记忆，配合彝族口头传颂特有的节奏感，那些“往上”的自然意象，在日复一日的传唱中沉淀为稳定的文化心理范式，使“成长莫使坏”的外在教化，逐渐内化为个体自觉遵循的价值准则与行为约束，使向上向善的伦理观念在代际传递中获得持久的生命力。十六七岁时，开始涉及学习与个人修行的重要性。它以“居木的子孙”开篇，将个体成长与家支、族群的身份相联系，强化了彝族族群的文化认同和代际传承。哈布瓦赫认为对于集体记忆就是说社会相传和共享的记忆有效的东西，对于个人记忆来说也同样有效。“愚者无所不吃，智者无所不学”中通过愚者与智者的对比，意在确立要轻物欲，重求学的价值理念。“一日重言谈，一日重力气，一日重勇猛，一日重技术，一日重学习，一日重放牧，一日重耕种”的七日修行结构，构建了从语言、体力、勇武、技艺到知识、牧业、农业的“全人教育”智慧，与儒家“六艺”培养治国精英不同，《玛牧特依》“七日修行”是让每个青年具备个体生存与族群延续的双重能力，也是全族群的生存实践指南。记忆在交往中生存和延续，虽然集体不能“拥有”记忆，但最私人的回忆也只能产生于社会团体内部的交流与互动。它阐释二十二岁处事立身的行为规范：“晚辈后生们，善于处人处事者，己嘴是己的幺儿；不会处人处事者，己嘴是己的敌人。”对个体言语的规范，核心在于以言正行、以言维序，以生活化、口传化的语言传递伦理规范，实现文化与道德的代际传承，揭示了彝族先民对言语分寸的深刻认知，通过规范个体语言来维系族群生活和谐共生。
（三）社群和谐智慧
在社群主义者看来：社群的实践交往活动不仅是维护个人权利、传习和普施美德的有效手段，而且是维护社会秩序和实现公共利益的基本途径。这一理论视角为理解彝族传统经典《玛牧特依》中的社群和谐思想提供了重要参照，它将彝族社会伦理凝练为可操作的传统格言，通过“会处与人和”的核心命题，而人与人的和谐最重要的则是群体归属的内在价值认同。文本以“会牵犁得直，会种庄稼好，会存就富裕”起兴，继而以“绵羊会生活，石头不打它；骟鸡会生活，公鸡不啄它；骟牛会生活，牯牛不顶它”作比，最终落脚到“人类会生活，祸事不找他”的治理智慧。“会生活”三个字是关键，“绵羊”“骟鸡”“骟牛”都是彝族生产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不被打、不被啄、不被顶”的和谐状态，源于“会生活”的自我规范，这种“以畜喻人”的叙述策略，将抽象的社会伦理转化为可感知的日常经验，使“减少社会摩擦”的治理目标内化为个体自觉。
这种伦理规范通过信用体系实现层级扩展，《玛牧特依》的信用体系与费孝通《乡土中国》中的“差序格局”不谋而合，但二者具有差异性。“差序格局”是费孝通提出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社会学观点，即人和人往来所构成的网络中的纲纪，就是一个差序，也就是伦，伦是有差等的次序。《玛牧特依》的信用体系与汉族乡土社会不同，文本以“居木的子孙”开头，构建家门、家族、君臣、青年的差序信用结构，“对家门要讲信用”是差序格局的最内核，是血缘最近、信任义务最强的层面。“对家族要守信用”，扩展至集体荣誉；“君失信丢脸，臣失信臣失魂”是进入了政治伦理层级，“君与臣”的关系，与权力结构相关；“臣失魂”，将信用上升到了灵魂存续的高度，这是彝族文化记忆中区别于他者的独特“精神图谱”；“小伙失信惹祸”，将信用作为个人修身之本，是文化记忆内化于个体的核心准则。通过差序格局视角，我们看到《玛牧特依》的信用伦理是一个由内向外、由强到弱、层层递进和转化的谱系。“朋友多为好，敌人少为益；百友不为多，独敌莫谓少”，以直白语言凝练了人际相处的底层逻辑，从文化记忆功能来看，这既是彝族和文化的具象表达，也是中华“和”为贵的理念在少数民族文化中的呈现——通过共同价值观念塑造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减少冲突、增进团结。在凉山州雷波县甲古村的实践中，这种智慧被转化为乡村治理资源，2018年之前，村里每年因为土地流转、婚丧嫁娶引发的纠纷多达几十起，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之后，在国家的定点帮扶和指导下，甲古村探索出了一条独特的乡村治理路径，将《玛牧特依》的“和文化”融入基层治理，让传统智慧成为化解矛盾，凝聚人心的本土资源，到2026年，甲古村形成“小事不出组，大事不出村，矛盾不上交”的治理格局。甲古村的实践说明，优秀传统文化不是现代化的对立面，而是基层治理的宝贵资源。《玛牧特依》中“人应想前途、人应思未来”的教诲，构成了个体、民族与国家的精神纽带，为彝族青少年建立了从家支认同到国家认同的情感通道——文化记忆的活态传承，由此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具体实践。
自然共生智慧彰显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核心理念，正如序言中“云雀的乐园”，将原本平淡朴素的生态图景，转化为充满美感与情感的记忆符号，让人自觉遵守。成长智慧使道德教化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社群和谐智慧中的伦理规范与治理思想更是对社会规范的不断巩固与深化，让智慧“活”起来。
三、文化记忆视域下《玛牧特依》活态传承的现实考察
（一）存储记忆的扩张与功能记忆的代际传递
从文化记忆的两种形态看，《玛牧特依》的传承实践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记忆张力”：存储记忆在载体、主体和场景上得到前所未有的扩张，其智慧活态传承在功能记忆的群体关联性重构方面取得显著进展。传承主体从传统的毕摩、德古拓展至民间传承人、学生、新媒体爱好者等多元群体，这一拓展并非简单的范围扩大，而是记忆共同体的结构性转型——从基于血缘、地缘和宗教身份的传统共同体，向基于文化兴趣、教育需求和数字连接的现代共同体延伸。功能记忆的本质特征在于其“群体关联性”与“选择性”，通过系统的记忆培训，年轻一代不仅学习传统格言、演说等传统技能，更在反复实践中将这些技能内化为“身体化的记忆”，从而实现“通过社会群体身份——尤其是亲属、宗教和阶级归属等，个人得以获取、定位和回溯他们的记忆”，实现“在社会中获得记忆”的代际传递机制。但现有《玛牧特依》的文本形态主要以汉文翻译本、彝汉对照本为主，缺乏梯度化文本的开发；传承主体老龄化、年轻人外流，导致《玛牧特依》面临“无人栖居”的危机。
凉山州自2016年进行系统化非遗保护以来，围绕《玛牧特依》开展了多项传承工作。中共昭觉县委宣传部编译了《彝族传统道德教育读本》，作为中小学传统道德教育读本，也可供农村青壮年劳动者、大中专学生和广大彝语文工作者和爱好者参考。2024年4月喜德县举行“演说喜德”即“玛牧”经典诵读——2024年全民阅读展演活动，2 000多名观众和师生齐聚喜德母语广场，齐诵彝族传世经典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玛牧。以昭觉县《彝族传统道德教育读本》为代表的文本编译以及喜德县“玛牧经典诵读”等大型展演，是对《玛牧》的“存储记忆”进行规范化整理与规模化展演。凉山昭觉某民族学校将彝族《玛牧特依》的经典语句作为校园文化建设蓝本，校门口的立柱上有《玛牧特依》中关于成长智慧的选段“人往高处走，成长莫使坏，成长若使坏，子孙无依靠”，用红色的竖排彝文形式呈现；在教学楼、宿舍、足球场等处也有彝汉双语并排的《玛牧特依》的相关名句，让学生置身于《玛牧特依》的优秀文化中，在潜移默化中学习和传承《玛牧特依》。2024年，喜德县将《玛牧特依》纳入学校课程，通过情景剧、月琴弹唱等创新方式传播，实现了功能记忆的代际传递。
（二）数字时代的记忆形态转换
随着数字媒介发展，短视频、直播、公众号、抖音等成为新型回忆空间，是一种新型“档案”。虽然公众号、视频号等媒体上有很多关于《玛牧特依》的解读，但是从口语到文字文本、从文字内容到视听视频、从视频素材到数字资源，每次媒介转换都伴随记忆的消失，而且新媒体内容质量参差不齐，回忆空间难以长效建设且数字化保护也明显不足。彝族年、火把节、文化节庆等传统与现代民俗空间中会有展演，如2025年火把节，邀请毕摩到凉山州西昌市火把节广场举行火把节祈福仪式，现场观众参与度高，但更趋向于一种文化符号的“展演性激活”，而非社区内部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性运用”。《玛牧特依》的朗诵、情景表演等形式，是对传统文化空间的活化利用。传承形式从口头传承扩展到课堂、网络传播、文创展示等模式，增强了文化记忆的传播速度与覆盖范围。传承空间从彝族农村逐步向城市社区、校园等新的场域延伸，实现了从乡土到城镇的空间拓展。
四、《玛牧特依》智慧活态传承优化路径：构建文化记忆可持续机制
文化记忆依赖于特定的媒介，不同媒介具有不同的记忆功能。要做到很好的传承《玛牧特依》，既需要完善文字文本，也需要更多的人在不同的场域进行朗诵或者表演，让记忆之场始终充满活力。
（一）梯度开发，建构存储记忆系统
不同的群体对文本的理解和记忆能力不同，需要针对不同的群体对文本进行分层开发，让不同的群体都能阅读，让不同形式的文化内容，重新融入真实的生活场景中。《玛牧特依》版本较多，需要系统梳理纯彝文版、纯汉文译本、彝汉对译等版本，让专门研究玛牧的学者对文本有系统的认识，在文本解读过程中完整保留典籍的原意。同时根据人群差异，设计不同的文本内容，针对儿童，设计有图有文的绘本，或者设计体现《玛牧特依》核心智慧的动画短视频，当然，亲子阅读也是很好的学习玛牧的方式，在亲子阅读的过程中结合日常生活场景，设计简单的讨论话题，让书本上的文化知识，在家庭生活中得到实际的操演。也可以设计彝文语音读物，让青少年对照学习，认读文字，为解读文本做好铺垫。邀请传承人或者专家学者，制作可听可读的有声读物，让读者了解《玛牧特依》。如在火把广场的诺苏书屋的三锅庄旁，不定期举办“玛牧朗读”分享活动或者比赛。凉山彝族玛牧文化协会继续坚持开展一周一次的彝语学习和“玛牧”教学，在火把广场、西昌市四合乡、彝族社会博物馆、大凉山民族文化创意产业园等场域开展玛牧学习班，还原放牧、种地等比较传统的劳动场景，帮助学习者在情境体验中学习玛牧的经典内容。也可以与旅游景点合作推出“跟着玛牧游凉山”的特色研学路线，让参加者在旅游中感受文化魅力。
（二）培育分层机制，建构记忆共同体
非物质文化遗产《玛牧特依》传承人掌握着最主要、最完整的文化记忆；毕摩、德古等民间传承人，能深刻解读文本的精华；文化爱好者、学生等能做到自觉参与文本学习。应该分层培育不同的传承主体。“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中，传承人的培养直接关系到文化遗产能否有效地传递给后代，传承人扮演着核心角色，是文化传递与创新的主要动力，提升传承人的社会地位和认可度是非遗保护工作成功的关键因素”。
其一，聚焦主要传承队伍建设，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为主体，联动毕摩、德古等稳固传承主体，负责“存储”记忆的完整性。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资深毕摩、德古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和社会尊重，支持其开展文本整理与权威解读、收徒弟、学术研究等活动，对贡献突出者，通过设立奖项、发放奖金等，给予物质上的奖励和鼓励。在精神层面，通过电视、广播、网络等多媒体平台，定期邀请传承人与年轻人进行互动，形成代际对话，引发当代人共鸣。非遗中心可记录传承人的口传版本、保存影像资料，并积极推进非遗进校园、非遗进景区、非遗下乡等活动。
其二，壮大普通传承人队伍，以基层文化干部、乡土教师为主要力量，核心任务是通俗解读《玛牧特依》，做到在家庭、社区、学校等日常生活中使用与传播《玛牧特依》，实现生活化传承。
其三，吸纳爱好者，培育青年后备传承群体。在高校开设《玛牧特依》选修课程、开展玛牧兴趣小组等，吸引对民族文化感兴趣的学生，定期开展线上线下结合式“青年说玛牧”讨论活动，例如，在论坛讨论“彝族彩礼”时，不同网民引用《玛牧》不同句子来支持各自观点，这恰恰是功能记忆“有选择性、价值联系、面向未来”的鲜活体现。鼓励大学生用自己的语言解读玛牧精神，也让更多的民族文化爱好者参与其中，做到文本的传播与保护，也可以在村规民约的制定中融入玛牧精神，从而增强社区认同。
（三）深耕内涵，进行意义再生产
针对功能记忆过度筛选导致内涵片面化的问题，应在传承中强化对内涵的深度把握。一是在传播中注重内容，确保文化记忆的规范性和权威性，开展《玛牧特依》的文献考古，厘清不同地区、不同支系的版本差异，做好深入研究其语音、词汇、语法、修辞、音韵学等工作，揭示其口头诗学的特点。也可以进行跨文化比较研究，比如将《玛牧特依》与论语进行对话，彰显其人类共通价值与差异性。进行问题导向的当代对接，如针对生态环境问题，解读其“敬畏自然”“取之有度”的生态伦理；针对乡村治理问题，提炼其协商、调解的社区智慧，通过问题导向，让其价值理念深入当下。二是利用数字媒介推动深度参与，创作以《玛牧特依》为主体的文学、影视、动漫作品，让智慧以当代艺术形式完整呈现，设计融入玛牧格言的文创产品，使文化记忆融入日常生活。不仅要挖掘古籍，还要将传统智慧与现代法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接，解决内核弱化问题，实现智慧的当代阐释。
（四）守正创新，数字时代的精准传承
一是在数字空间重建功能记忆所需正确且专业的诠释，防止存储记忆在“无人看管”状态下被随意篡改。在每次转译媒介中，建立规范的转化标准，成立由传承人、学者等组成的“内容评议委员会”，对新媒体上的《玛牧特依》相关内容进行监督，及时纠正误读与曲解。二是对新媒体内容进行梳理与提升，鼓励电视台、出版社、高校等专业机构与传承人深度合作，生产高质量的纪录片、有声书等。三是依托抖音、短视频等平台开展形式多样的演绎活动，引导用户以动画、剧本、说唱等方式解读文本内涵，分享生活感悟，推动《玛牧特依》从传统文本走向大众实践。
结 语
《玛牧特依》的智慧维度是一个以自然共生智慧为根基、以成长智慧为核心、以社群和谐智慧为框架的有机整体。自然共生智慧为族群提供生存空间、成长智慧将其内化为个体的人格追求，社群和谐智慧是制度规范。《玛牧特依》智慧活态传承的本质是文化记忆形态的动态平衡与可持续转化，传承是动态的过程：从口传到文本、从文本到实践、从传统到现代、从民族到国家。这一过程既需要“记忆术”的文化传承，更需要“记忆力”的情感激活；既需要“存储器”的当代建设，更需要“有人栖居”的场景重构。而当前的困境，根源在于功能性记忆与存储记忆的失衡、记忆术与记忆力的分离。要培养好情感认同与技艺并重的传承主体，实现文化记忆的创新性发展，使《玛牧特依》这一智慧经典，能够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真正成为“有人栖居的记忆”，在中华民族的文化星空中持续闪耀。
作者简介
取比尔莲（1984—），女（彝族），四川雷波人，西昌学院彝语言文化学院讲师，硕士，研究方向：民族语言文化。
本文来源于《西昌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取比尔莲
